文匯報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 2009-08-24 

　援交是近期最受關注的社會問題，副刊視野版早前也曾探討其成因。家長及老師都對這種行為議論紛紛，擔心子女和學生抵受不住誘惑「入行」。在年輕人圈子，男男女女也就此話題竊竊私語，留意身邊哪些同學「忽然富貴」。在這片焦慮氛圍中，在壓力下默默作戰、背負眾人期望的，便是一班專責輔導青少年的社工。

　當法子施盡，個案還是愈揭愈多，這班「北斗星」如何繼續指引年輕人踏上燦爛人生路呢？副刊視野版邀請一班前線社工和社工系學者，分享多年來處理的真實個案，交流對援交問題的處理方法。社工們，請繼續加油！

 文：呂瑋宗

找個案  當人肉搜尋器

　循道衛理楊震社會服務處社工謝紀良說，06年開始已留意援交問題，並開始主動接觸有關少女。「起初，發現有少女與比她們年長8至10年的男士交往。有一名少女與一名事業有成的30歲男性交往，當中竟發現有拍拖的感覺。」謝紀良指，曾接觸一名少女被男友發現有援交行為，事件被他揭發，是由於該名客人是他的朋友，最後大家反目收場。

　謝紀良還留意到，最近的援交情況與以往已不盡相同，少女已不再賣弄樣貌和身材，而標榜自己「不抽煙、無紋身、少少肥，不是出來玩的wet妹」，指明自己是百分百的「佗地妹」（意即清純少女）。「可見，目前的少女好厲害，已經掌握到客人的心態。」

　「本港社工最初接觸援交個案時，真的以為少女只是接受送贈禮物而已，後來才發現原來牽涉肉體交易。」謝紀良指，本港男性的學歷和事業水平一般比同齡女性差，有些人無法發展正常情侶關係，於是便找年紀較輕的少女作伴。了解實況後，社工便充當「人肉搜尋器」，在06至07年間進行深入調查和研究，不斷從網上尋找援交個案，查探並了解交易主要形式，並把「一Q、3P」等援交術語整理成列表，方便外展社工接觸事主。

　援交問題複雜，要了解「少女心事」並不容易。有少女向社工透露：「做援交好呀，我咁大個女（十多歲），都未坐過私家車和在高級餐廳食下午茶。」「一名任職中層管理的30歲男人，送我靚衫請我去ball，我覺得成個人的社會地位和權力都唔同晒。」少女不介意出賣身體換取數，社工追查後發現，大部分個案都是家庭關係差、缺乏關懷和認同。有少女更表示：「援交後可自力更生，父母更指責我既然有男友，要錢便索性問男友取。」

　謝紀良說，現在追查個案愈來愈難。以前少女主要經互聯網援交，但現在卻是「friend搭friend」介紹。當援交活動地下化後便很難追查和接觸，主動求助的少女只是因擔心患性病和懷孕。社工發現，原來少女的人際網比互聯網更危險。

　有少女表示：「上學校電腦課時覺得悶，有同學便介紹我登入討論區，這樣便出了第一個援交廣告。」很多時，客人還會主動要求少女介紹其他朋友，這些「隱蔽」行為令社工更頭痛。「有沒有朋友介紹？我可以給介紹費。」「是否想買新電話？我有些熟客介紹給你，好安全。」客人於是利用少女「搭路」，擴展援交網絡。

　「有位客人起初出街給少女1,000元，之後加些錢要求給他『挨下』，第三次便要求性交，過程中還強行肛交。少女事後拿2,000蚊走，感覺好空虛，覺得自己好污穢，想盡快把那些錢花掉忘記事件。」謝紀良指出，對於援交少女，社工必須教導她們重新塑造自己的興趣，例如教她們扮靚建立自信，找工入正行，明白不需要賣肉也可過生活。

不說教  給予思考空間

　「社工應否主動介入？我的答案：是。」香港城市大學應用社會科學系講師李紫媚曾經是前線社工，及後攻讀犯罪學，最近投身教育工作，她幾年前已留意本港援交問題。「起初，我以為少女只是為金錢和物質，但原來十分複雜。」她表示，少女作伴出席ball場，總是想從男伴身上取些數，這也是常見的少女心態。她繼續研究外地個案，發現社工家長都是主動積極搜尋個案，而不是被動地等待事主求助。「社工處理援交，主動介入是最重要的理念。」

　「要令她們知道，援交有機會犯法，是危險的行為。」李紫媚曾訪問6位援交少女，深入分析她們的內心世界。有一名大專女生，從傳媒得悉援交行業，便好奇找資料入行。有人經MSN給錢邀請她會面，她又怕又想。「我想自立，分擔家庭經濟壓力，自力更生交學費。」

　更有少女表示，援交令她們有所得。「我見識到很多人，有電車男、有學生，我們既有睇戲，也有性交，還可以去很多地方。」有個案表示，客人甚至帶她回家介紹給母親認識，把她當作是女朋友一樣，給予她愛情的感覺。」經歷一段時間，少女便會產生失落和迷惘感，最終受到傷害。「無論是治療和輔導，都要多處理她們的心理創傷。」

　「身為社工和教師，除叫她離場外，還可做甚麼？」李紫媚說，輔導過程不能一味否定及批評，社工可嘗試結合犯罪學方法尋找出路。少女們不斷合理化自己的想法和行為，社工便要先弄清她們的想法。」有少女表示：「援交沒有風險，可按照網上的《工作指南》，避免去對方家交易，要往酒店去。若對方拍照，便要反拍對方。」她們一般認為，援交沒甚麼大不了，很多明星也幫人生仔，雙方同意進行又不會傷害他人。交易也不只是滿足自己，還可減輕家人負擔。「得閒才做一兩單，我們比妓女高尚。」

李紫媚指，社工要讓她們明白，必須逐點點出其破綻。但先要給她們思考空間，不要一開始便否定。可向她們發問，例如：「若對方強行交易，或甚至肛交，你會點算？將來，你如何面對心愛的男友或丈夫？若你的妹妹或女兒援交，你的感覺如何？」

輔導宜多聆聽

 「少女要開闊視野，可建立其它生活趣味，把生活結構重整過來。至於社工，最重要的是以身作則，當年我做前線社工時，向少女表示不用名牌也會有人追，只視乎如何用方法執靚自己。」犯罪學主張阻截事件發生機會，父母必須學電腦，才能掌握監控和了解子女在幹甚麼，從而協助他們建立自信，並面對朋輩的物質壓力。「社會團體亦應接觸客人，要喚醒那些叔叔、哥哥的良知，要他們設身處地反思，若自己妻兒子女援交，那又如何呢？」年輕人不愛聽人說道理，但卻愛聽故事。「社工要多問她，如果你是悲劇主角，你會有咩feel？事後又點算？」在討論中，她們便可慢慢領略和明白如何抉擇，再提醒她們援交背後的成本與風險。「有社工學生問我，社工既然中立，又應否向事主說出自己的價值觀？我認為，社工可自己決定，不用強加但也毋須隱藏，最重要是表示關心。」

　謝紀良補充：「所謂聆聽，便是與她討論，讓她表達意見。在我的研究中，多數是在一開始時不批評，先讓她說，慢慢便會說出真說話。我們才因而發現，目前有年輕少女充當援交中介人。」

掌握少女和客人心態

　「援交不是一個現象，而是一個問題。」浸大社工系講師邵家臻強調，社工的工作是去處理問題個案。一般輔導員，多數把當事人當作「受害者」，不會使用「自甘墮落」和「賤」等粗暴言語，但也不能忽略她們的任性動機。「有些個案是因為悶和想找些錢而援交，而客人方面，有些起初也是出於『想人陪』心態，並非全部一開始便想性交。」

　「客人把少女帶回家見父母、回公司、去ball場和往畢業禮，那並不是容易的事。」他認為，社工極需要一些類似「顧客調查」的研究，掌握客人的心態。輔導方面，問題少女不是一見社工便OK，目前還有很多「死位」。我接觸的個案中，有少女坦然表示對性有興趣，想性交，對60歲的男性仍有反應。」這位少女覺得援交可以證明自己好叻，「有樣、有身材、有勇氣、有本事。」邵家臻指，這些也是不斷細心打聽，才能得悉她們背後的驚人想法。「有少女形容，援交是一條鎖匙，由自己開門和拿主意。要錢想買東西、母親病了、情人節近了，便開門去取錢。」

　性工作者權益關注組織紫藤代表指，曾處理大專女生從事援交的個案。「她們最初只說是慘，投訴父母有問題，但經長時間接觸，慢慢才開始說真實一面，即個人的真正需要。她肯說，是因為我們由開始都沒有指責過她。」目前，社工急要幫助她們，給予她們新的價值觀。「但那些所謂新的價值觀，又應該是甚麼價值觀呢？」社工要協助和陪伴事主思考，重新把事件來龍去脈建構出來。「有些少女感覺想死，指社會想一腳踢走她們。傳媒一味指責不好不好，但根本沒有給予空間讓她們理解自己在幹甚麼。」

　紫藤處理一名13歲少女援交個案時，找一位成年性工作者與她交談。這位「姐姐」說：「你識唔識做？傻女，你咁後生使乜咁做？」少女聽了後，便得很大反思。由此可見，要徹底解決援交問題，還是要讓她們徹底明白。

小結：

　指引援交少女踏上正途，是社褔界的一大目標。前線社工和學者處理個案的經驗，便反映問題錯綜複雜。情況愈是複雜，社工們便愈是心急；愈是心急，處理便會愈混亂。寄望社會多關心援交少女，多給予空間讓她們訴說心聲，讓她們徹底明白過錯重返正途，也希望各界多關心社工，給予他們更多資源和鼓勵。愛之深，責之切，在一連串的個案揭發和批評聲音中，默默打拚的社工們，已從經驗中歸納出很多解決方案，請繼續努力。